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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衍东诗歌

来源: 2022-09-16 字体:

  熊衍东湖北省天门市人。1980年开始文学创作。已在《诗刊》《星星》《诗选刊》《诗潮》《绿风》《扬子江诗刊》《草堂》《人民日报》等报刊发表诗歌数百首。诗作入选多种选本。先后主编《业余诗人》《大地》《天门山》《天门文艺》等刊物。出版诗集《三叶草》《平原上的竖琴》《鹧鸪鸟喊出的平原》《芦花深处》《窗外有雨》《时间的音乐》等。诗作在全国十多次诗歌大赛中获奖。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武汉市作家协会会员。天门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村子里最后一辆车走了(组诗)
 

  我忽然想起了家乡
 

  那是什么味道,稻谷的,棉花的,黄豆的
  皂角树的,槐树上鸟巢的,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走过一辆板车的
  还有池塘的,捣衣的
  炊烟的

  还有母亲的,汗湿了衣襟的
  一轮毒太阳烤着一块红薯田,一阵风穿过堂屋的
  一片黄叶擦着屋脊掉下的
  黑瓦片一声尖叫刮伤一枚葡萄的

  这些都是家乡的味道
  嗅着这些,我忽然想起了家乡
 

  一个声音在喊
 

  站在旷野上,你大声地喊
  把嗓音吼到最大

  再大一些,你就要把秋天喊出来了
  把那些甜瓜
  没心没肺一个劲生长的豆角辣椒喊出来了

  你喊着喊着,太阳就偏西了
  燥热的天气就转凉了
  如果你继续喊下去,那个走远的人
  会不会被你喊回来呢
 

  他要说什么
 

  他对着门前的鸟巢
  对着屋后竹园里飘落的一片一片竹叶
  以及那片黑瓦将落未落的悬念

  憋了一肚子话,他要说什么
  湾子里年轻人都外出了,小孩到城里上学了
  连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都拐进了夕阳里

  他有好多话要说,就对着墙壁说吧
  对着庄稼地里撂荒的土地说吧
  对着一条干枯河流说吧

  他究竟要说什么呢,他知道他的话没有人听

  即使有人听,也权当风吹过了
  这个人要说的话就这样梗在了喉咙里
 

  村子里最后一辆车走了
 

  村子里最后一辆车走了,恋恋不舍地沿着村庄走了一遍

  陆陆续续地走了的车,一直没有回来
  陆陆续续走了的人,也没有回来
  陆陆续续走到湾后空地的人,没有回来

  村庄一下子空出来
  空出来的还有一只流浪狗
  一只换了一身毛的野猫
  一些佝偻着腰,像在寻找丢失东西的老人

  村里最后一辆车走了
  村庄一下子安静下来,巨大的寂静
  把村庄压得喘不过气来,一声一声的咳嗽
  像把村庄钻了一个眼,好多的怨气,就从这里出去
 

  那个择黄豆的人
 

  她一直蹲在屋檐下
  一蹲就是几个小时

  她在择黄豆,把瘪了的,虫蛀了的
  颜色变了的豆子择出来

  当她把夕阳一下一下择出来的时候
  她的满头白发正好与一只飞过的燕子打了一个照面

  她精心地做着她做了一生的功课
  即使到黑夜,没有做完的事,也要点着灯接着做
 

  犬吠声洞穿的夜
 

  一只狗吠叫了一声
  一群狗跟着吠叫起来

  平平整整的夜,一下洞穿了
  一下子洞穿的还有星空、那弯新月

  还有我正香甜的梦,翻来覆去听着犬吠
  听着大地微微的颤动
  这个夜再也
  深入不下去了

  我试图把夜修补起来
  可刚刚停止的犬吠声像一把凿子
  只几下就把夜凿得千疮百孔
 

  夜深了,牛还在反刍
 

  有滋有味咀嚼着这漫长的夜
  它要一直把夜嚼透
  嚼出启明星来

  牛根本没有好好地休息
  它反刍的日子,越来越寂寞
  白天在山坡上囫囵吞枣,把青草卷入胃里

  它用漫长的夜来回味反刍
  一生就在反刍和反省中一天天度过
 

  一只猫掀翻了一片黑瓦
 

  是谁在黑夜尖叫了一声
  被刺穿的夜很快就合拢来了

  那是一片黑瓦碎裂的声音
  那是一只猫不小心掀翻的

  一只猫把黑夜吓了一跳
  也把它吓了一跳

  待它小心翼翼踩在另一片黑瓦上时
  那片黑瓦没有叫出声来

  那片黑瓦同猫默契地把夜安抚好
  一整个夜晚都安静得没有出一点声


编辑:韩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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