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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侗的诗

来源:威尼斯人真人晚报 2021-11-19 字体:

  张侗,山东省作协会员,有作品在《人民文学》《诗刊》《北京文学》《作品》《诗歌月刊》等报刊发表,有作品入选《中国年度诗选》(漓江版、长江版、花城版等)多种年选。

  铁不会说话

  儿女们从父亲的骨灰中

  拣出几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穿在髋骨上

  胫骨上的钢钉

  儿女们非常吃惊

  父亲身体里

  藏有这么多铁

  儿女们从没听见

  父亲喊一声疼

  面对这些铁疙瘩

  他们手足无措

  母亲说

  人不喊疼

  铁又不会说话

  这些铁跟了你们父亲

  大半辈子

  和骨灰一起埋了吧

  回家

  在墙根

  一只蚂蚁举着一只

  死去的蚂蚁

  翻过石块木头杂草

  风刮过来

  它俯身不动

  风刮过去

  它继续前行

  就在那片刻的停顿

  它把孤独无奈

  与悲痛欲绝

  丢在了离家更远的地方

  喜欢

  我喜欢沿着老运河堤

  缓慢地走着

  远远看村里几位老人

  在老运河堤深处

  戴着墨镜坐在马扎上

  一坐一下午

  直到把阳光坐成一张薄纸

  黄昏时分

  我喜欢看着他们排着队

  戴着墨镜缓慢地经过坟地

  一路无话走回村里

  脚步很轻

  走到村口天就黑了

  我喜欢等麻雀在草窠里藏好

  像那群老人戴上墨镜

  走回村里

  经过坟地左躲右闪着

  像走在拥挤的人群中

  大地安静

  墓碑周正

  时间过得真快

  院子里

  东边绳子上

  晾晒着孙女的尿布

  和花色的小衣服

  西边绳子上

  晾晒着父母的衣服被褥

  我坐在门口

  东看看西看看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光亮

  母亲以手护着马灯

  深夜到村口接卖粉条

  还没回来的父亲

  那儿站着一个黑影

  “谁?”

  “我,邓大花。”

  她以手护灯

  也在等卖粉条

  还没回来的丈夫

  两个一年多不说话的女人

  又开始有了说不完的话

  她们把手拿开

  两个人都站在光亮中

  春风

  傍晚

  从老运河滩深处

  吹来的风

  叫着全村人的小名

  跟在羊群后面

  进了村

  轻轻拍打着

  每家的院门

  出门远行

  噗嗵

  像谁翻墙而入

  落地的声音

  他打开所有的灯

  没发现什么

  等天亮了

  原来是父亲的遗像

  倒扣在地上

  他小心捧起,挂周正

  镜框掉落的地方

  尘土扑出一片空白

  像一只脚印

  晨光漾动着

  抬脚已出门远行

  花椒粒

  1983年9月

  父亲送我到百里外的

  曲阜上师范

  午饭我们吃锅饼喝黄鱼汤

  没喝几口

  看见碗里有一只苍蝇

  我大声喊老板过来一趟

  父亲忙把那个黑点用调羹

  舀出去泼在桌下

  看着老板满脸横肉要过来

  父亲摆着手说没事

  一个花椒粒一个花椒粒

  我无法再喝下去

  父亲端过我的黄鱼汤

  一调羹一调羹

  他喝得小心翼翼

  把两碗全喝下去了

  一个人在夜晚的旷野中 走了很久

  看着满天星星

  忽然想起下过的大雨小雨

  毛毛细雨倾盆暴雨

  我仰起脸

  像倾听雨声

  听了很久

  感觉有雨水

  从脸上落下来

  赞许

  “你快死了吗”

  四岁的孩子问躺在

  病床上的老爷爷

  他笑着点点头

  像是对猜到谜底的赞许


编辑:王晨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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